明郑对满清的最后反攻(下):清军反败为胜的妙计

2020-07-15浏览量733 收藏量888 423热度

►明郑对满清的最后反攻(上):勇将刘国轩大显神威

此时清军在泉州绿营汉兵大约在两万以上,而漳州清兵扣掉援泉的五千人, 仅剩一万三千左右;满州披甲数目不详,不过至多能再加个数千人。相较之下,刘国轩二十八镇若接近满员,有将近两万七千人的实力(注三十二)。刘国轩全军抽回,正把握住了清兵疲于奔命、漳城单弱的时机,九月初五便出兵直取漳州;十八日, 主力十七镇约一万三千人由刘国轩统帅,扎营龙虎、蜈蚣山上,直抵漳城北门逼战。余下十余镇则由吴淑统带,在后守营掠阵。

而耿精忠与赖塔的八旗披甲千余人已于十六日驰援到漳,姚启圣与两人商议,与其再苦守待援,不如乘锐破敌。十九日清军出城下营,二十日郑清交手。明郑军锋甚锐,杀得姚启圣招架不住,正要败退;然而耿精忠对于明郑败盟一事没齿难忘,牛脾气一上来死也要拉对手垫背,打死不退。「吾得与此贼俱歼,吾死不恨矣!」(注三十三)一时情势逆转,明军被一波反推,退回原先设置的木马鹿角后方,自寅至午被压着打了五个时辰,竟然被清军破阵,十六座营盘一一失陷。明兵大溃,被清军当阵击杀三千九百人,生擒一千二百余,其他渡河溺水,死者甚多;刘国轩捉着马尾渡河,狼狈而逃(注三十四)。

这一役清军兵力虽然只不过相当于明军一半(注三十五),却不但能力挫敌锋,而且也打破了刘国轩利用内线优势转用部队的如意算盘。此后战局一变,清廷赢得了组建优势兵力的时间,而明郑只能死守苦撑了。

明郑对满清的最后反攻(下):清军反败为胜的妙计 《闽颂汇编(一)》,页 42-43
〈安溪龙虎山大捷〉(注三十一),清军(左)正追击仓皇渡河的明军。刘国轩于此役大败

十月,原本归附明郑的漳泉属县又被清朝一一克复。刘国轩转以海澄为大本营,周围依托之前已修筑过的十九座城寨负隅顽抗。姚启圣见深沟高垒难以力取,姑且以招抚议和相试探,既而重施牵海故计,要经济封杀对手。次年(1679)正月,福建滨海居民纷纷被赶入内地,沿海星罗棋布都是砲台哨所,防止民人接济。

然而经济封锁要见效,尚有待时日;长日漫漫,姚启圣又得一策,这次是幕客黄性震的妙计:「修来馆」,以高官厚禄鲜衣怒马作诱惑人的引子,招降纳叛。招来海上降人不但不问真伪,真抓到细作还加倍给赏,就当作双面谍以为我用。更为妙绝的是先给反对阵营的谋士干将们备好宅邸,门牌上大剌剌写着明郑「某镇公馆」、 「某将军行台」(注三十六),一副招安后续都已经办妥可以安居乐业的样儿,惹得明郑内部互相猜二。

另一厢刘国轩则加紧占领要地,先有三月(注三十七)间两军争抢果堂立寨,清军失利; 再有六月间(注三十八)东石之战,明郑一千四百余人被阵斩千余,大败,建好的城寨也被夷平;七月间刘国轩筑浔尾寨,一夜筑完,封锁住同安出港海道;而同月清军又再破东石,这次清军在原地建城赖着不走了;十月,为支援果堂寨,刘国轩遣吴淑兵众带着锹锄再筑坂尾寨。初六夜半兴工,初九黎明满汉大军又来争抢;双方激战,明军且战且筑,终于筑成。

到六月间清兵已增至87,150名(其中水师约二万),而八旗披甲也有九千三百副之多,合计兵力已多达九万六千(注三十九)。相较之下, 刘国轩捨去水师与守寨兵丁,大约只剩万余人可用,却打得虎虎生风游刃有余。

「时援漳满、汉兵十余万,国轩亦有万余;营垒咫尺相望,指挥自如,诸军畏之如虎」(注四十)、「国轩时纵卒数百人,皆持鹿铳,间以鸟枪,渡河冲击,自登土阜, 据胡床张盖而观之。满汉兵遇之,无不摧破,皆坚壁自守不暇」(注四十一)。这方面姚启圣得到的教训可深刻了:

姚启圣提出的对策是火力要比明军猛,射程还要比对手远。原本福建步军分作三分,弓箭手、长枪手、鸟枪手各占其一(注四十三);姚启圣则把火器手比例一气提到八成,每兵百名,二十名打蕩寇铳十门,十名打线铳十门,再五十人各打排鎗, 余下二十人才去分配弓箭藤牌大刀等兵器。

明郑对满清的最后反攻(下):清军反败为胜的妙计
《平定台湾得胜图》中描绘的满清水军

这蕩寇铳在其他文献里作蕩寇砲(注四十四), 就是看在他射程比鹿铳还长才用上;而其他火砲用得更兇──姚启圣向朝廷请调 新铸轻便西洋砲二十门(注四十五),因为从康熙十七年(1678)十月至次年六月,八个月间 就打坏了六十三门砲(平均四天打坏一门),一时间竟然还无砲可用(注四十六)。

然而明军的抵抗也快到了尽头。十一月传来噩耗,吴淑在十月间赶筑而成的坂尾寨显然过于匆忙草率,然而不是在筑垒环攻的清军砲火之下,而是在连日阴雨浸润之下垒墙倾倒,吴淑竟被压死,刘国轩痛失左右手(注四十七)。

而真正大患在于补给。清廷开始实施海禁后,明军要在沿海取得给养日益困难,早在永曆三十三年 (1679)正月刘国轩就暂时停发文武官俸,甚至自掏腰包包养己军养了三个月;各镇镇将也有加码跟进自己养兵的,但更多人既不敢请饷又不愿出资,乾脆投向清军(注四十八)。沿海既然难以接济,各镇在自己驻地派粮派饷,不免竭泽而渔,要不就得更加依赖台湾输粟转饷。

结果就是明郑士卒迫于生计,往往借投姚启圣修来馆应急;这些兵丁来回往复双向投诚,头顶也从长髮到剃髮再长出短髮,循环不已。而刘国轩也无如之何,只要兵额不缺,头髮的事一概不问(注四十九)。

而明郑的海上生命线现在也受到了威胁──说到底,清廷若要切断对手补给,真正釜底抽薪的办法就是编练水师。康熙十八年(1679)五月(注五十)以后经过一连串商议会谈,将击败吴三桂的洞庭水师抽调援闽的策略基调就逐渐确定。虽然是内湖水师,但由于吴三桂的主将杜辉也是郑氏降将,把明郑战舰的规格也引进了洞庭湖,与之对垒的清军水师以敌为师,也开始建造搭载火砲二三十门的大号鸟船(注五十一); 换言之,那内湖水师是如假包换的海上舰队。

到了康熙十八年十月,福建一带集结的清军水师主力(注五十二)已有大小鸟船103艘,大小赶缯船106艘,双帆哨船91只, 总吨位达到76,584吨(注五十三),估计配船水兵多达35,950名(注五十四),比之明郑水师有过之而无不及──上年(1678)十月,根据清军战报,明郑水师在湄州与清军对峙的大约有二百四五十艘,而浙江沿海还有朱天贵率领的六七十艘在活动(注五十五),总数大约也 在三百左右;然而清军对自己船舰的评价比明郑还高:「贼船虽多,不若臣(姚启圣自称)所造新鸟船长大坚固,驾驶便利」(注五十六)。

明郑对满清的最后反攻(下):清军反败为胜的妙计
厦门纪念明郑的郑成功像

康熙十八年(1679)三月,福州附近的定海之役中,在清军水师还只有百余号战船的状况下,陈谅统领的明郑水师还能讨得便宜;骁将朱天贵等人破阵而入,击沉焚燬清舰十余艘(注五十七)。然而等到清军水师整备完毕后,康熙十九年(1680)二月,清舰便压境而来;双方主力对决,从十四日交战至二十一日,从海坛、湄州一路打到崇武(注五十八)。

朱天贵在初战中一度以七舰冲阵直入,两侧舷砲齐放,击沉清舰两艘,逼对方收起战意;清军主将万正色将舰队收回,明郑水师则航向围头打算寄泊。然而沿海一带可寄碇之处已先被清军设下阵地砲火锁定,别说无法上岸樵汲,舟师都没法湾泊(注五十九)──明军主将陈陞打算直退到料罗湾内,朱天贵等人则竭力反对,「若退辽罗,恐厦(门)摇动,则陆师危矣!」(注六十),而陈陞执意退守。

二十三日,郑经正估量着陆路有刘国轩在,可保无虞,只不知道水师与清军交战,胜败如何,没想到水师就已回泊料罗。郑经还在怀疑水师回还的藉口是不是拿来掩饰败绩,众人已咬定必是奔北溃退无疑,慌乱间又赶忙驰谕刘国轩根本危急,速速旋师金厦──刘国轩接到谕令,气闷得不行,半晌说不出话;好一会工夫才召集诸将準备回防。

这一退步,原本聚守多年的营寨忽然就要放弃,令原本就剩余不多的明郑将士人人自危,个个离心。二十四日,刘国轩抵达厦门,才知道水师并无大败; 然而过去保有的海澄城与沿海要塞已下令弃守,不及挽回。刘国轩顿足捶胸,不禁慨歎,「无故自生疑畏,一旦付之流水!」(注六十一)

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间,过去两年强攻不下的海澄城与周边十九寨,在三日之内就被清军一一收复。二十六日,金厦两岛上的谣言就已沸沸扬扬,疯传清军将合师进击登陆会剿;二十七日,恐慌演变成逃难荒,老百姓扶老携幼各个逃命,怎幺劝禁都不管用。郑经、刘国轩见大势已去,将完好辎重搬运上船,指着东宁开航;留下沿岸一带无船可渡的难民嚎啕大哭,有情急之下跳海自决的。到当天晚上,清军登上两岛时,岛上只剩下乞命乞降的残兵败将和喜迎王师解救倒悬的顺民了(注六十二)。

基于后见之明,我们已经知道明郑在台湾的最后下场。然而对历史现场的当事人、决策者来说,进征台湾只是清廷能选择的众多选项之一,牵涉到许多现实中尚未解决的难题。难题当中有一项,是明郑的宿将与能吏。

李光地这幺说:

注释 注三十一:《闽颂汇编(一)》,页 42-43。 注三十二:《闽颂汇编(一)》〈飞催进兵〉,页 382-386。 注三十三:郑亦邹《郑成功传》卷下。 注三十四:阮旻锡《海上见闻录》,页 56;江日昇《台湾外记》,页 349;《闽颂汇编(一)》〈大败海贼〉, 页 368-370。 注三十五:姚启圣夸称是「以新招兵八千名出战迎敌二万九千余名之老贼」(《闽颂汇编(一)》〈飞催进兵〉 页 382)。不过诚如上述,漳城原来尚有绿营五千,在加上千余八旗披甲,总数大约有一万四千, 已与刘国轩十七镇万三千人相当。而吴淑所部十余镇似乎没有参战。当然,以相当的兵力苦战破 敌,取得荣耀胜利的还是清军。 注三十六:尹士俍《台湾志略》(台北,台湾银行,1960)卷二〈戎略〉,页 68;陈康祺《郎潜纪闻》卷九 〈命世奇才黄性震〉。 注三十七:此据阮旻锡《海上见闻录》,页 56。依江日昇《台湾外记》(页 352-353)则是二月间的事。 注三十八:江日昇《台湾外记》(页 356)记为四月间事,误;阮旻锡《海上见闻录》记为六月,与清朝官书合。见杨捷《平闽记》卷四〈塘报杀贼启〉,页 113-116。 注三十九:《闽颂汇编(一)》〈请减大兵〉,页 492-494。 注四十:阮旻锡《海上见闻录》,页 57。 注四十一:彭孙贻《靖海志》(台北,台湾银行,1960)卷四,页 89。 注四十二:《闽颂汇编(二)》〈拨饷置办军器〉,页 66。 注四十三:雍正朝《大清会典》卷一百四十六〈军器〉。 注四十四:杨捷《平闽记》卷三〈贼盛兵单等事疏〉,页 65;卷七〈塘报事咨将军赖、督院姚〉,页 193。 注四十五:《闽颂汇编(二)》〈拨饷置办军器〉,页 66-67。 注四十六:《闽颂汇编(二)》〈请发砲位〉,页 35-36。 注四十七:阮旻锡《海上见闻录》,页 56;江日昇《台湾外记》,页 354-355。 注四十八:阮旻锡《海上见闻录》,页 57;江日昇《台湾外记》,页 362。 注四十九:彭孙贻《靖海志》卷四,页 89。 注五十:《闽颂汇编(一)》〈请调鸟船〉,页 456-460。 注五十一:请参见拙文〈晚明初清的炮舰及舰炮〉,页 4-5。 注五十二:归属水师提督万正色管辖的舰队,附近其他地方的零星水师不算在内。如同安、泉州各有水 兵二千,船六十,漳州有水兵四千二百,船一百四十(依水兵配船的比例来看,漳、泉、同安的 水师大多是小船),潮州有鸟船十一,舟古艚船一百零六只等等。见《闽颂汇编(二)》〈请粤东舟师 会勦〉,页 103-104。 注五十三:103 × 540 + 106 × 160 + 91 × 44 = 76,584。吨位的计算依据与方法请参见拙文〈明郑水师的规 模〉,页 2。 注五十四:《闽颂汇编(二)》〈募兵配船〉,页 87-92。 注五十五:杨捷《平闽记》卷五〈请调营兵咨两院〉,页 134。 注五十六:《闽颂汇编(二)》〈题明出师〉,页 165-166。 注五十七:阮旻锡《海上见闻录》,页 56;江日昇《台湾外记》,页 353-354。 注五十八:王得一《师中纪绩》(北京,九州,2004)〈决策航剿〉页 240-250。 注五十九:《闽颂汇编(二)》〈题明出师〉,页 158。 注六十:江日昇《台湾外记》,页 367-369。 注六十一:江日昇《台湾外记》,页 369。 注六十二:阮旻锡《海上见闻录》,页 58;江日昇《台湾外记》,页 368-370。 注六十三:李光地《榕村续语录》卷十一论本朝时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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